姑丈带颜慈出来看戏, 尹夫人这才开口问立在另一方面的琳姨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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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颜慈第一次在戏楼子见到陈宝龄和冯珥初。爹爹带颜慈出来看戏,台上的花旦扬着水袖,千愁万恨地唱《游园惊梦》。颜慈一时看痴。这一出看完,便是红极一时的武戏,颜慈认为乏味,悄悄拉了丫鬟到走廊里透风。

     
众人进的厅堂尹夫人在上首主位落座,多少个跟随而来的贴身侍女便站立在旁边,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小姨站在尹夫人身后,梦生梦琪则一左一右座在左侧。

       
一不留神,撞上了位年轻公子。颜慈慌忙退后,身旁的侍女愤然叱责。对方竟也不恼,侧着头笑嘻嘻地看着颜慈。丫鬟火了,正要喊人,公子身旁的闺女慌忙拉下公子的罪名,蓦然散落一肩青丝:“我们也是位小姐,陈家大小姐宝龄。”

     
 他们一落座就有丫鬟端来通晓暑茶,温凉甘甜的茶水入肚仿佛消去了几分赶路的疲倦。立着的众人看他俩的主母放下了茶盏,才上前行礼。

       
恰好刚刚唱杜丽娘的女孩从后台走出,一张未卸妆的脸风情万种。她软糯的嗓门如莲子汤一般清甜:“宝龄,我明天唱的好啊?”

       
尹夫人看了看上面跪着的人,一个个低眉顺眼的,便出言问了都进府多少个月了,下人们纷纷回复,大都进府时间不短最短的也有多少个月了。她再也端起茶盏低头思忖着。

        这一年,多个丫头都然而十来岁年纪。她们就这样相识。

     
 这时站在她身后的大妈上前一步对下跪的人们说“都起来呢,中午运进京的事物就到了,我们都惊醒点在何人这里出了岔子都不是轻的。好了,夫人乏了都下去吗。”众人虽不认识但也了解知道妻子嫁到尹家时有两位陪嫁小姑,一位姓罗,一位姓白。这两位四姨在爱人面前极有面子的,所以在仆人面前也是极有体面的,白姑姑当初随大伯先行来京了,这这位就是罗三姑了。于是都很听话的弯腰退去。

       
从娘这里学了刺绣回来,颜慈默默坐在房里,不让丫鬟打扰。针线刚拿起,复又放下。一本《白香词谱》翻了几页,又颓然合拢。沉水香徐徐缭绕,这般百无聊赖。颜慈望见西洋镜中的自己,眉目如画,鬓若鸦翅,微嘟的嘴唇象是将绽的繁花。正如唱词中所说,如花美眷,似水大运。

       
 尹夫人这才开口问立在一派的琳姨娘“母亲娘吗?”二姑娘就是琳姨娘的所出之女比梦生小多少个月。

       
丫鬟知道小姐的脾气,只是远远侯着,不会临近。自小失语的小姐爱好安静。

     
 琳姨娘忙道“二小姐听说老爷这一段天刚亮就出门艰难非常麻烦,就想替二叔做双鞋,赶的急总是熬夜,这几天正喉咙疼呢,大夫说要多休息。已经让二外孙女去请了。”

       
那个日子,宝龄日常来找颜慈。都是侯门绣户的姑娘,互有来往亦是佳话。而宝龄更有一层不同,她是二伯最宠的二娘子所生。她从小跟在爹身边,几乎当成男孩子养。于是性格比平日小姐要开朗得多。

   
“难得他的孝心了,我精晓他女工刺绣平素不错,可是这样小就会做鞋了可不多见。身子欠好就应多休息的,女孩家应该娇养些的,墨玉,去让岳母娘不必起身了,晚饭时再见也是平等的。”

        宝龄把颜慈当成了四妹。

       
 “是。”原本立在边际的大丫鬟领命去了,还拉走了直白在琳姨娘身边伺候的丫鬟如心,笑着说“小妹,我刚到就跟睁眼瞎似的,你可要给带带路啊,省的本人愆期功夫。”

       
这是个多么令人不忍的女儿,容颜姣好,却任其自然哑言,墨黑的眼瞳如潭水般清静。宝龄与颜慈在纸上说道。

     
墨晴和如心出去后,尹管家就进去了到尹夫人前答话“回夫人,随车的致敬都配备好了,下人们也都安排妥了,夫人和两位小主人翁是不是先休息?”

        “慈慈,未来我会好好儿照顾你,将您作为表妹。”

     “大小姐和小少爷的院落收拾出来了吧?”

        颜慈微笑,眼中似有星光闪耀。

   
 “回夫人,都收拾好了,大小姐就在你这正院前边临湖边的院落;至于小少爷三伯说现在也大了,在外院安置了一个小院,就在和爷爷的书房是挨着的,老爷还说在内院也为少爷设个院落。”

        有时候,颜慈抚琴,宝龄品箫。闺阁之上的大孙女自有一段风雅事儿。

         尹夫人听了就问“伺候的人啊?”

       
假设得巧珥初也有空,那么多少个外孙女就会和颜悦色地聚在一齐。珥初伶牙俐齿,宝龄妙语连珠,颜慈则在一边安静微笑。珥初心血来潮,唱一支新曲:“黄叶无风自落,秋云不雨长阴。惆怅旧欢如梦,遥遥幽恨难禁……”

     
“回夫人,因小姐少爷身边原先的侍女大多都不曾跟来,小的门也不敢私自做主,只是府里刚来采买奴婢时,琳姨娘提示也挑了些周道的进园子,做些粗使的活儿。”

       
阁楼外海棠开得正好。珥初突然怅怅不乐,拉着宝龄的袖子缓然道:“我可是是个演员,有一日你们终究会离开本人,劳燕分飞。”

       “是吧?琳姨娘真是有心人啊。”一边的琳姨娘自是不敢居功的。

        “傻瓜,大家几个永远是姐妹。”宝龄看一眼颜慈,颜慈重重点头。

       
“我也了累了,府里的事就先这样呢。即刻深夜了,梦生梦琪就在我这里用饭,早晨也先在自己这里安顿,省的新地点不适于在离了娘的畏惧。”六个子女当然很喜悦,众人应声退下。

        珥初勾起唇角,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嗤笑。

         
吃饭时,墨晴也回到了,她和墨雨服侍三个人用饭。罗大姑则带着墨青墨蓝去处置房间。等用完了饭,墨晴才回应“夫人,大妈娘身子不适,我去的时候说怎么也要东山再起,奴婢好歹才劝主的,只说前景迎接心不安。旁边的孙女都是新面孔,可是服侍的异常硬着头皮的。”

2

         尹夫人还没说话,梦琪就争着问“她的院子肯定离四姐的很近是吧!”

       
颜慈时常想,是不是上下一心的前生已经过完,从这年中秋节夜起,她的下一世又拉开序幕?

       
 墨雨笑着说“小少爷真聪明,三姨娘的院落和大小姐的院落是附近的,一个右环湖一个左环湖还有一堵墙是相共用的。”

       
中秋夜,全城百姓出户赏月赛曲。宝龄、颜慈并珥初五个人一行,坐在马车里陶然自得。下车后,宝龄被四围风光吸引,一时神思飞扬。回过神时,却见珥初慌慌张张地哭着说:“颜慈不见了!”

        “哼,我就理解,她就那么。”

       
因为颜、陈两家都是大户,互相有来往,所以颜家无法与陈家大动干戈,只能将珥初狠狠处置。戏班班主狠心将珥初逐出师门,任其流浪。宝龄亦没有过去那么自由。冬天一来,爹爹就把他嫁了。这是老爹的情人,从南面城里来。他个子玉立,笑声爽朗,宝龄偷偷躲在屏风后看她,觉得无什么不妥,于是安心嫁了。男人叫沈寒来。寒来让宝龄坐着嫁船风风光光去木棉花开的南方。 
      就这样,六个姐妹各自零落在角落。

 
 “他咋样也不关你的事,”梦生给两人倒了茶,“内宅的是是非非不是你浪费精力的地方。”

       
颜慈从昏迷中醒来时,起始感觉的是手腕火辣辣地疼与喉头干渴得灼烫。她被麻绳反缚着双手,衣衫已然撕裂得不成模样。她辛苦地挪了挪身子,看见了面前碧色百褶裙下若隐若现的绣鞋。

   
 “我只是厌烦他事事都要一致三姐罢了,一不如意就娇娇弱弱的真讨厌。”梦琪说这小胖脸一鼓一鼓的。

       
“将她带下去,好好儿收拾。”一个女孩子柔软的响声。颜慈被丫鬟半架着到另一间屋。丫鬟一言不发,为她松绑,除去衣衫,送他入浴桶。香气缭绕的烫水好不平静。丫继又取了茶水送到他口边。她一举喝干。

     
“看不惯就不看,不关心就好了,梦琪要优质读书未来成长了就能保障好自己和你二妹了。”尹夫人摸摸梦琪的手说道。

        她换了月白襦裙,被引到这妇女跟前。

       “我领会的本身一定可以用功的,娘放心吧。”

      “模样还算周正。会弹琴唱曲吗?”妇人细细检查他的双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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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开腔。妇人冷笑:“这里是眠春阁,你将来是自个儿的丫头了。”她忽然一惊,茫然四顾。精细的小阁子,紫檀木架上有汝窑瓶,漆盘里有相思豆,妇人穿红着绿,虽老犹俏。


        她张了言语,却说不出话来。


        她自然是说不出话来。

      晚饭时,一家之主才回来。

       
四五岁年龄,她天真,笑语嫣然,是大叔极宠的大小姐。只是偶然总觉得娘看她的眼神那么怪,那么冷。而弹指间间娘的眼底又是春风暖然。

   
 尹老爷今天归来的早已比日常早了,他梳洗过后进了客厅看到我们正在等,座在正位上后,就笑着对着尹夫人“夫人也不令人通告本人,幸好明天赶回的早,要不然可要晚了。”

       
有一天夜里,她从恶梦里醒来。那么小的孩子,却有那么复杂诡异的梦。她哭着去找娘,却听到娘的卧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。她屏息凝神,听见了娘与贴身侍女的对话——

      “老爷是忙正事去了,我们怎么都好说。孩子们要见你吧。”

        “夫人,大小姐是你的,她永远都不会了然里面奥秘。”

       
 梦生梦琪欣然自得的给她致敬,然后一边一个缠着他“爹爹,爹爹,我们做了快一个月的船,然后又做了大半天马车才到啊。”梦生撒娇的说。

       
“蛮儿,我总认为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本人,总以为那姑娘看我的眼神有些怪,和她娘一个相貌。”

     
“梦生但是累坏了吧,好好休息,爹爹给您准备了不少事物呢,一会儿令人送来。”

        “夫人,您多虑了。”

       “这致宛阁的团扇呢,有了吗?”

        “蛮儿,假诺当初自己不那么厉害…….”

       “怎么没有,要集齐一套来然而很不易于的,费了成百上千功力呢。”

        “夫人,若您不厉害,这贱人还霸着老爷不放,您也不会有大小姐。”

          梦生圆圆的眼睛一下子亮晶晶的“谢谢爹。”

       
颜慈只觉迷惘,似懂非懂时,不小心撞倒了房门外的花瓶。骨碌碌——阿蛮慌慌张张冲出来,眼神都灰了:“大小姐!”颜慈痴痴不动。

   
 “爹,爹,一路上好多稀奇古怪事物呢,街道宽多了,卖什么的都有。”梦琪胖胖的脸上都是希望。

       
这晚,颜慈发了头痛。大夫开了众多药,病好时,颜慈却莫名的哑了。她极力张口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爹爹大怒杀了医生,却似有难言之隐,这件事情算是平息下来。府上只说,小姐烧坏了喉咙,从此说不了话了。

      “尽想着玩,也不想姑丈。”说着捏捏他的小鼻子。

       
而颜慈心如明镜。她不是夫人亲生。她的大妈曾是爹深爱的侍妾。夫人在他甫落地时强抱走了他,又将她的阿妈毒死。她是一场债。

     
 “哪有,哪有,我整天想小叔的,都吃不下饭,催着娘早日起程。我都瘦了。”一本正经的说。

       
在追思里不可自拔时,蓦然被女子的呵斥惊醒:“你不说话呢?到了眠春阁,还要装小姐吗?”

   
 “来爹摸摸,哎哎,是瘦了。这怎么行!放心,爹爹一定给您补回来。”轻掐着大外孙子的腮帮子异常匹配。

       
接下去,又是新的一段苦难。暗房,饥饿,鞭笞,杖责……颜慈默默不语,夜阑时,抚着一身伤痕,想起在此以前与宝龄、珥初相处的各种,嘴角扯出微笑。

        尹夫人带着笑说“好了好了,快开饭吧。”

        宝龄说:“慈慈,将来我会好好儿照顾你,将你当作四姐。”

     
 琳姨娘带着丫鬟摆上饭,立在一面侍候着。她看着这一家称心快意的面貌,心里有个地点有点的疼,就象是不深不浅扎了根刺一样。

        宝龄现在还可以吗?珥初又学了如何新曲子呢?

     
她抬头看着尹老爷尹明㬢因为喜欢越显俊逸的脸蛋,心想:他还年轻啊,自己也年轻。她清楚自己此刻开口退下更合他们的目的在于,不过他不想,她掌握即便她站在此间,就也是一根刺。

       
她开端尝试各个死法,而五回次又被教回来。毕竟是二姑重金买回的清水姑娘,死了多可惜。那日,她头疼不退,小姑心软,请了医师。病榻上的她突然挣扎着起来,撑到桌边奄奄一息写了一行字:“我已哑言。我会弹琴。”

      扎在外人心里的一根刺。

       
就如此,岳母放她一条生路,姑且好衣好食养起他,让她为客人弹琴。从此,眠春阁多了一个叫紫陌的姑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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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紫陌,且把你过去的事务全体遗忘,一切又是新的。”三姑指点道,“如果你坚守,不定会有善果。”

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  8月的南方,立春充沛,相思树上红豆累累。

         

3

       

       
他一袭素襦青衫,玉簪束发。那多少个天,他不断过来,却只是隔着廊桥遥遥地看她抚琴。一把折扇轻摇,茶盏里白雾袅袅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 
小姨柔软的动静飘过来:“沈相公!又来看大家紫陌姑娘啊?何不楼上去,叫外孙女陪一陪?姑娘不但琴弹得好,诗书画皆是头等呢。”

       

       
他不言声,依然默默地望着他。一曲终了,他怔了一会,似有所思,而后掀了袍襟转身离开。入了秋,水榭下莲花已败,只余枯荷寂寂。

 

       
妈妈笑眯眯送她外出,而后捏着绢子上楼对他说:“大家陌儿真是好福气!小姨果然没有看走眼!一个不讲话的哑姑娘,胜过些微唧唧喳喳的麻雀丫头!”姑姑这番奉承倒也是实心,不足三月,紫陌已改成城里男人趋之若鹜的妇女。他们锦衣玉食,只为听紫陌的一曲琴音。

       
紫陌性情淡泊,这亦非故作姿态,但是是天性如此,这叫眠春阁的另外姑娘并不反感。有时候她们还会招呼一下他,一个没入风尘的哑巴小姐,多分外啊。

       
背地里,四姨三遍次叮咛紫陌:“沈公子但是我们城里难侍候的主儿,你若赢得他欢心,日后可是说不尽的益处啊。”

       
紫陌却面如静水,纹丝不动,依然抚她的琴。四姨拿绢子按按嘴唇,叹气离开:“都说哑巴心情多,天知道您心中在想什么啊。”

       
关了门,添几片百合香,她默默歪倒在床上,过了很久,才觉出枕上洇湿一片,是哭了。这是几月了?那毕竟在眠春阁住下了啊?江南这边的家还好吗?爹会找她呢?娘会在心里难受吗?还有宝龄,还有珥初,她们会不会很思量他……

       
想了那么久,听得丫鬟叩门:“紫陌姑娘,妈妈叫自己给你盛银耳汤来。”她迟迟启程,拿帕子拭干脸上的泪痕。她记念在此以前一个人在阁楼上,若认为寂寞,会长期看着镜中的自己,她不开腔,镜子里的丫头亦不言声,就这么名不见经传对坐,心里也有难得的暖意。

       
沈寒来。纤指轻轻抚过扇面,她在心头默念着这么些名字。抬眼偷望,他就坐在对面,正定定地瞧着她,朗星目神似雪,眉如远山翠玉,眼中亦含着冰冷笑意。

        她复又垂眸,颊上却忽然浮起一抹浅浅的绯红。

        “你从哪儿来?是江南吧?”

        她轻轻点点头。

        “这你想要回去啊?”

        她犹豫,继而点头,执笔写下这句诗:“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。”

        他写道:“春人心生思,思心常为君。”

        她继续:“云雨已荒凉,江南春草长。”

       
他忽地搁笔,握着他的手腕说:“紫陌,你等自身带你出来,做自己的妻,可好?”

       
她惶然惊住,落下两行清泪。他温柔地替她拭去,又轻轻地抚平她微蹙的秀眉,贴近他耳畔,沉声道:“紫陌,我肯定会娶你。”

       
临走时,他留下了这把折扇。之后的诸四个生活里,她将这折扇来回抚了相对遍。

4

“夫人,相公回来了。”丫鬟撩起帘子,宝龄懒懒直身,抿一口茶,刺绣折枝梅花的裙摆簌簌一动。待到寒来踏进房。宝龄忽然放下茶盏,冷冷开口:“听说相公看上了眠春阁的一个丫头?”

        寒来面上微笑,心下却一凛:“夫人果然耳目灵通。”

       
宝龄眼中盈了泪,藏在裙裾下的手握紧成拳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掐出青白的痕:“你自我二人然则新婚数月,你竟……”

       
寒来叹了口气,心觉疲惫,亦有愧疚。到底是爱着宝龄,便上前轻轻拥了他在怀,柔声哄劝,由着她发脾气。只是内心的另一处却依旧悬着。他自愿一直没有对一个女性这么上心,这些叫紫陌的外孙女,到底是哪一点令他历历在目?是她出世的外貌,她悠扬的琴音,她清冷的眼力,仍然她沉默的控制力?

        亦或者,她垂眸时的那一抹娇羞……

       
俯首再看怀里的宝龄,她明确是恼了,细细的银牙用力咬着唇,仍然个童心未泯外孙女啊。内心涌起爱怜,便顺势俯身,大力抱起他,向卧室而去。宝龄咯咯笑了,脸上泪痕未干,一双如玉的藕臂却已攀上沈寒来的脖子:“你坏死了……”

       
红烛帐暖。鸳鸯枕上,他们迟迟停歇。宝龄安静地伏在他怀里,闷闷地道:“相公,我有些想家。”

       
“傻瓜,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呢?”寒来轻抚着他墨黑的长发,眼中最好宠溺。

       
“我想回江南呗。这会儿江南该落大暑了吗,梅花都开着,一定香极了。厨师们该做了慈姑炖小母鸡,酱肘子……”

       
沈寒来不禁失笑:“原来你是馋了。大家府上的江南名厨糟糕吧?回头我给你换一批更好的。”

       
宝龄羞了,痴缠着将头埋得更深,长发披散,口气带着几分幽怨:“你说,我什么地方不如那妇女呢?”

       
寒来一怔,却从没答应,只将宝龄搂得更紧。宝龄亦不多问。美蓉帐悄悄落了下去,红烛燃尽,春宵无限。

        南方的春总是来得早。

       
宝龄一面在园子里溜达,一面抬首四顾,细细挑选这开得最好的桃花枝。假设寻到姿态奇巧的,便地亲自折了,叫丫鬟拿回去浸在清水里养着。

       
寒来说,安稳日子过不长了,北面战事日渐吃紧,怕是连忙就要改朝换代了。寒来祖上曾在朝中做官,到了寒来这辈,他倒做起职业来,只道是官海沉浮,勾心斗角,无什么乐趣。

       
“管她咋样改朝换代呢,只要相公不离开本人。相公在何处,宝龄的家就在何处。”宝龄笑着撒娇。

       
沈寒来心中微动,一把揽住他,朗声笑道:“只听你爹说你性情活泼,像个男孩,怎么样还有如此娇羞情态?”

       
宝龄听了,便嗔笑着拿粉拳捶他,寒来从容地闪身避过,顺势捉住她的皓腕,扯了软玉温香入怀。

        似有清风徐来,卷起花瓣簌簌而下,落了二人满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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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陌在窗边刺绣。是一对蝴蝶,穿花度柳。针一停,那一个身影又磨蹭现出。素襦青衫,玉簪挽发。眉眼间是温和暖意,叫她记忆犹新。

三姑在门外叫:“紫陌,你给客人多弹一支曲子要死么?天下就沈相公一个女婿么?沈相公随口说两句好话,你竟信么?你但是是个婊子!人家沈相公已娶了侯门绣户女,你算怎么?你是个哑巴,不会依旧个缺心眼吧?”

紫陌一动不动,岳母推门进去,狠狠斥骂:“你真以为自己是小姐么?贱坯子一个,可是眠春阁待你好给你一口饭吃,你配摆谱么?哪个姑娘不是这般过来的?三姨自己怜你是个哑巴千好万好地对您,你倒在此处腰粗起来了?”

紫陌什么也没发生一般,依然埋头刺绣。

大姨终于火了,冲外面吩咐:“从明天起,紫陌姑娘要从清倌人变红倌人了,哪位相公要来,固然出银子便是!”

紫陌猝然惊住,针刺了手,而岳母已满面怒容地偏离。她身体一软,轻轻滑倒。寒来,寒来,你不是说要带自己出去么,你不是说要娶我么?

这么些话,原来真是不可信的。

紫陌忘了第一个要她的丈夫的眉眼。只略知一二她给了小姨许多银两。红烛烧了一夜,她亦被折磨一夜。晨时,她沉沉昏过去,隐约中听到这男人抱怨:“一个哑巴!连气儿也不出。水灵是好吃,但经不起折腾,还不如北地胭脂!”

有丫鬟掐她人中灌她凉水。她醒过来,觉得浑身火辣辣疼。但他表情平静,眉目如濯洗般清澈,没有其他异常。这让三姑知足:“到底仍然个领会姑娘。好好伺候人,姑姑不会亏待你。”

有了第一次,将来的整整便顺理成章。一切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。她轻轻笑了,狠狠掐一掐自己,感到丢人,却不感到疼。

他仍旧是眠春阁的头牌姑娘。

只是心一点点灰了。眼见桃花将要凋尽,寒来依然没有带他走。连影子都并未有。那一对蝴蝶绣了一半,觉得索然。顺手抛开,即被外孙女拣去玩了。

天光漫长。她剩下的就是一把一把寂寞的追忆和一堑一堑挨不完的时光。

6

“夫人……”丫鬟面露难色,不让宝龄到前院的侧室去。宝龄火了,定要开门。丫鬟拦不住,门突然推开——一房间的红红绿绿,像是要办喜事的。她正想笑,原来相公还留着这几个。而心却轰然一沉,这不是她当场嫁人的事物。这是在为新嫁娘准备。

宝龄大步流星,娇纵而成的男士气概又回去了。刺绣褙子飘飘曳曳。

哐!——

一只砚台照准书桌砸过去。丫鬟惊得担惊受怕,但见沈寒来洁净衣衫斑斑染染。

寒来索性坦白:“我已承诺他娶她出来。她过得很勤奋。”

宝龄盛气凌人:“什么人过得都不易于。天下苦人儿有充裕多彩,相公都要逐项娶回么?”

寒来不愿解释,亦觉气恼,一拍桌子,转身离开。

他并不在生宝龄的气。他清楚。他喜好宝龄,这多少个来自江南性情爽朗的闺女。那么她在生什么气?眠春阁的姑娘紫陌从此是红倌人了!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恋上他的?就这样遥远看着他,看他形容淡定,额头光洁。

她霍然觉得羞耻。他竟是还要爱上了四个巾帼。但寒碜很快消失。他是丈夫,这很健康。至于宝龄,过会儿再安慰她吧。

这空隙,最好先去趟眠春阁。

他现已很久没去这里了。紫陌,紫陌她还好么?

从眠春阁回来,他只是郁郁。紫陌正在陪客,脱不开身。他在荷池边等了一会儿,看见新莲叶生得很好,又转身走了。紫陌会不会已将他忘记?

而恰好回府,却见管家丢了魂一般跑来,手里捏了封信。

“夫人,夫人不见了!”管家惶恐万分。

信是宝龄写的:“君既意决,妾何安生。且回江南,暂歇勿念。

他心一阵揪紧。管家说,夫人带走了贴身侍女和一些柔软。想是扮了男装坐船经海路回江南了。

寒来命管家速去码头查看。而码头刚刚发船。管家带回一个更干净的音讯:“相公,城外屯满了老将,想是要攻城罢!”

寒来一阖眼,宝龄啊宝龄,你赌气也不是这样的赌法。世道动乱,你怎么可以这么使性子。一时间又恨又爱,他霍然吐出一口血。管家吓呆。他只是微笑着摆摆手:“不为难。你且命人抓紧去江南,能遭逢妻子的船更好。”

她几乎有些踉跄,径直去了起居室。芙蓉帐掩,鸳鸯被暖。瓶内还养着碧桃花,案上是未完的山山水水写意。他鼻子一酸,自己究竟是伤了宝龄的心。而那一面,紫陌的心,也教他伤了罢。他兜头倒下,沉入睡眠。

7

“这海比天都窘迫。”丫鬟小声咋舌,“夫人,海像绸缎一样。”

“说过频繁,你这厮不长记性。要叫相公。”宝龄低声吩咐,轻轻一笑。丫鬟亦笑了。出来数日,宝龄一直阴着脸,这会子总算有了笑意。

“夫人,相公这会子一定急坏了……”

宝龄横了丫鬟一眼,丫鬟忙改口:“相公……”

“他不是又要娶别人了么。”宝龄神色黯然。

“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……”丫鬟小声劝说,“您这么做会伤他的心。”

“他也伤了自身的心。”宝龄眼神恍惚,似乎想起许多此前的事。只觉物是人非,心头酸楚,“真不知道颜慈和珥初怎么样了……”

青衣悄悄退远,任她一人思绪漫漶。海风咸腥,扑在人脸上微微的疼。

“回去呢。”宝龄转身。风将她的深衣掀得很高。

一路上都是乱军攻城的信息。这世界混乱,山河破碎。船上有人传说,海宁码头怕是已全被乱军攻占。又听说,南面城市已被占领。宝龄隐忧:“你说,相公还好么?”

丫鬟愁眉深锁:“相公一定还好。只是不知底担心成什么体统。”

宝龄后悔,嘴却不说。只是默默回舱,静静喝茶。

船上有歌声。天色渐昏。丫鬟牵牵她的衣袖:“夫人,不要发呆了。回去未来给相公传书罢。”

隔壁笙歌绕耳,觥筹交错,听得人絮烦。翻了几页闲书,仍然搁下,索性歪在床上歇息。

而恰是这一阵子,她听到了一支曲子——

黄叶无风自落,秋云不雨长阴。惆怅旧欢如梦,遥遥幽恨难禁。

软糯妩媚的声息啊。

青衣见宝龄神色大变,只是奇怪。宝龄一言不发,掀帘往隔壁去。

一群花花绿绿的丫头,腰肢媚软如烟,云髻高耸,透露一痕白生生的颈子。或倚在别人怀里,或攀着客人的肩。而这唱曲的外孙女,索性躺在了一个酒客的膝盖。客人举着酒盏,酒液溅满她的云肩襦裙。一曲唱罢,她咯咯笑着,交领衫子几乎要脱落肩头,葱绿兜肚早已显露,惹得客人调笑戏谑。

宝龄怎么也不会忘记,十来岁年龄,她在台上唱《牡丹亭》,一步一个聪明伶俐,千愁万恨,绿水幽幽。她是珥初。

他怔怔望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姑娘,不敢相认。而外孙女恰在这一阵子亦看到了她。目光交汇的瞬间,她望见孙女眼神一灰,而弹指间即笑啊嘻迎过来,撩过她的束发长巾:“相公别来无恙?”

“你跟我来。”宝龄用力攥了他的手段,一把拖回房内。

8

寒来在木兰树下救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姑娘。她衣衫褴褛,长发披离,肚腹微微隆着。洁白木兰花落了她浑身。寒来吩咐下人将闺女收拾干净,另请先生来。

公仆在孙女身上发现了一柄折扇。下面是寒来的落款。

寒来惊住,到床边细看姑娘的模样,这不是紫陌,又是何人啊。

乱军破城后,眠春阁里的丫头四下流散。有的充作随军侍婢,有的进入将军府为奴。寒来曾多方打探紫陌的下落,一向无果。这一刻,她竟在他前方躺着。

紫陌整整昏睡四天四夜。

“紫陌,紫陌!”寒来惊喜。紫陌轻轻笑了,寒来端茶倒水,极尽温柔。紫陌突然间泪水簌簌,寒来知她意,给他纸笔。

他推向纸笔,竟滔滔不绝地说话。寒来大惊。

“寒来,寒来。”她喃喃低语,“我一向不哑言。只是时辰侯,无意间听说了团结的遭逢。夫人知道后在自家汤药里下了哑药。而太太的侍女蛮儿却一时心软将总体告诉我,命我保守秘密,命我从此失语。这多少个年来,我从不曾开口。上天让我再也遇见了你……”

他泪雨潸潸,似乎要将多年来沉埋于心灵的话一并倒出。而身体却像抽空了一般,伏在寒来怀里,轻如秋叶。

城破之后,她被乱军掳走。受尽折磨后又被将军看中。将军收他为侍妾。她怀了儿女。而将军犯了事,被放逐他乡。将军怜她,悄悄送他出去。她昏死街头,恰又被寒来救下。

“寒来,送自己回江南,好么?我有两个好姊妹,她们在江南。我想她们。”她轻轻一笑,抚着肚腹,“将军待我厚恩。我要生下这一个孩子。”

开口间,家仆来报:“夫人来信了!”

寒来大喜,接过信笺:江南城破,哀鸿遍野。幸遇旧时姐妹,感怀不已。妾身行动卤莽,还望夫君原谅。

寒来扶着紫陌:“我带您回江南。我的爱人便在江南。”

9

江南,木叶缤纷的时令。这城已不是在此以前的城,怕是真要改朝换代了。江水滔滔,白鸟乱飞。巷子里有跛足歌者哀声唱:眼望着白云缥缈,顾不得石径迢遥。渐渐的松树日落空山杳,但遭逢多少个渔樵。翠微深处人家少,万岭千峰路一条。开怀抱,尽着我山游寺宿,不问何朝。

一间小小的庵堂,珥初静静跪在蒲团上,宝龄在她身后。

方丈问:“冯姑娘,心意已决么。”珥初点头。宝龄叹息,不复言声。珥初突然抬头望着宝龄:“我还有一事未说,日日不得安宁。”

“这年中秋节,是自身将颜慈带给牙婆。我只是妒她与你如此要好。宝龄,你会不会怪我。”珥初说得不行拮据。

宝龄蹙眉,无限痛苦:“珥初,你……”过了很久,她回过神,轻轻说:“我不怪你。慈慈……慈慈也不会怪你啊。”

珥初闭上眼,泪水落下。住持起先念佛。青丝委地,无可收拾。

宝龄一身男装,走在已经柳烟宛转的巷子里。戏楼依然在。书肆依然在。茶坊如故在。只是,物是人非事事休。

颜家老爷在城破这日命合家老少自尽,以表对前朝的忠诚。宝龄心想,依然因为颜慈不见了,她的生父才会做出如此的主宰。命该如此,终究拗不过。

这日在船上遇见珥初,珥初起首不愿跟他走,说自己沦落风尘,抽身已难,已不陪做他的姊妹。她掩住珥初的口,二人哭喊。

珥初终于采用皈依禅宗。

宝龄刚进家门,蓦然愣住。厅堂内,竟是寒来。她缓慢挪了几步,终于忍不住,扑到寒来怀里,泣不成声。寒来温柔抚摸她的脊背,执她手道:“跟自己重临,好么?”

宝龄四叔正要对外孙女发作,寒来止住她:“爹爹,莫要怪宝龄。只是因为小儿辜负了他。”

宝龄这时又发出现旁有个乳娘,乳娘怀里抱着子女。

“那是颜慈的丫头。”寒来喟然叹息,“都怪我并未早日与您说清。我也是新兴才知,紫陌就是颜慈,就是你一向苦苦寻觅的姊妹。”

宝龄一阵天旋地转,又听得寒来轻道:“她要回江南。我带她过来。但路上她身染重疾。生下孩子,就去了。”

10

不少年后,前朝已不在。

南边小镇,相思树上红豆累累。烟水氤氲的清早,深巷里的一户每户开了院门。一双小男女在院子的树下摇头晃脑读书。他们仍然是前朝装束。男子束发,广袖长衣。女生挽髻,襦裙褙子。

“忆慈,不要淘气。”宝龄在树下晾服装,一面吩咐,“这么大的闺女了,仔细未来嫁不出去。”

小部分的男孩子叫起来:“娘,三姐假如嫁不出去,就嫁给自己吧!”

宝龄给男孩吃了一个暴栗:“你也淘气!”

寒来从书房走出,挽着宝龄:“你看忆慈的秉性与你多像。”

“是啊。不知底慈慈会不会怪我没带好忆慈……”宝龄神情心肌梗塞。

弹指间,又记念这支曲子——

黄叶无风自落,秋云不雨长阴。惆怅旧欢如梦,遥遥幽恨难禁。

这世间之上,悲辛无限。但是是些日常旧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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